曹旭东的十年登山路

2026年7月8日，刚刚过完40岁生日的曹旭东迎来了人生最高光的时刻。

当天，由他和夏炎、孙刚、孙环等共同创立的Momenta正式在港交所挂牌上市。股票代码为6880.HK，成为“物理AI第一股”。首日开盘行情火热，股价开盘涨超6%，总市值突破700亿港元。

根据Momenta此前公布的配售结果，上市定价为295.6港元/股，假设“绿鞋”（超额配股权）全额行使，此次全球发售约2,293万股，募集资金总额约68亿港元。市场认购反响热烈：公开发售部分获得414倍超额认购；国际发售部分获得超过1,000亿港元的机构订单，覆盖了来自15个国家和地区的主权基金与长线基金，总计认购超额（剔除基石后，绿鞋前）达到约44倍。

回望Momenta的港股上市之路，这一步如此漫长，却又如此迅捷。

6月18日证监会批了备案，Momenta港股上市迈出关键一步。

6月23日，Momenta正式通过港交所上市聆讯，其IPO进程由此进入最后冲刺阶段。

6月29日，曹旭东40岁生日当天，Momenta正式启动全球发售，开启招股程序。14家基石投资者名单中，奔驰、比亚迪赫然在列，为Momenta打造全球量产“顶级护城河”。

7月8日，港交所敲钟。

——三个节点挤在20天里，像二十年过往的一场压缩回放。

而这一切，还要从曹旭东决定从清华退学的那个秋天说起。

天才和疯子，或许本就是一体两面。

而曹旭东，就是这样的人。

1986年6月29日，曹旭东出生在甘肃庆阳的一个普通家庭。庆阳坐落在世界上黄土堆积最厚的“天下黄土第一塬”董志塬上。这里是华夏始祖轩辕黄帝部落发祥地，中医鼻祖岐伯在此成就了《黄帝内经》，也是周先祖不窋开启农耕文明先河的地方。

曹旭东从小就是别人眼中的天才，尤其是数理化特别好。2004年，刚刚18岁的曹旭东就以庆阳市理科前几名的成绩考入清华大学工程力学系，本科直博。

对于许多人而言，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但对于此时的曹旭东而言，他却展现出了疯子的一面——退学。

原来博一时，曹旭东迷上了计算机视觉和深度学习。后来，深度学习在图像识别上连续取得突破，计算机视觉的准确率从70%飙到95%以上。曹旭东敏锐的意识到，人工智能可能要变天。

于是，曹旭东赶紧跟导师谈了一次，说想放弃博士去搞AI。

导师觉得他疯了，劝他说：“你再想一想，清华博士文凭拿出去是不一样的。”

面对导师的再三挽留，曹旭东想了一周，还是退了学。

走出清华园的时候，除了一张公交卡，曹旭东身上一无所有。彼时，曹旭东身边没有一个人支持他这个决定。“你清华直博退学，不是疯了是什么？”

但曹旭东有自己的路要走。

2008年，他加入微软亚洲研究院计算机视觉组。MSRA在中国AI圈相当于“黄埔军校”——张亚勤、李开复、张宏江、汤晓鸥，半壁江山都从这儿走出来。曹旭东在CVPR、ICCV等顶级会议发表论文十余篇。

2014年，曹旭东被汤晓鸥挖到刚成立不久的商汤，做到执行研发总监，带队完成多个计算机视觉算法的量产落地。也是这两年，曹旭东越来越清楚一件事：自动驾驶这个赛道，窗口期正在打开，如果不跳进去，机会就没了。

2016年秋天，刚刚过完30岁生日的曹旭东做出了人生最重大的决定之一：拉着夏炎、孙刚、孙环几个人在中关村一间共享办公室注册公司，取名Momenta——“初速度”，寓意一切才刚刚开始。

那一年，自动驾驶赛道被L4 Robotaxi的宏大叙事统治着。Waymo在美国跑得正欢，国内小马智行、文远知行一轮接一轮融资。楼天城那批“L4派”有个朴素信念：L2做得越好，离L4越远——因为辅助驾驶给人错觉，反而耽误真无人。

但曹旭东偏偏不信邪。他立了个“一个飞轮，两条腿”的战略：一条腿做量产车L2/L2+辅助驾驶，走量变现；另一条腿布局L4 Robotaxi，长远押注。两条腿共用一套算法架构、统一数据格式。L2是L4的数据收集器和商业化试验田，L4是L2的技术灯塔。

但投资人不这样认为，当着曹旭东的面直言：“做L2太Low了，天花板太低，赚不到大钱。”

曹旭东当场的回答很抽象，两个字：“练内功。”

曹旭东的答案并非是敷衍，而是他基于对数据的执念。

2018年，曹旭东曾告诉媒体：

“如果无人驾驶系统要鲁棒地达到人类的安全性，需要100亿公里的数据；如果安全性要超过人类一个量级，则需要1000亿公里的数据。”

按这个换算，1000亿公里是什么概念？相当于1000万台乘用车跑一年。

这是Momenta技术世界观的数学底座。在这个世界观里，“两条腿”不是“既要又要”的贪心，L2+量产也不是对L4的妥协，而是抵达L4的合理路径规划——对时间和规模的一场赌注。量产车跑起来，数据就有了；数据有了，飞轮转起来，L4作为数据量的函数自然会来。

“一个飞轮两条腿”是Momenta对外宣传中出现频率最高的语句之一。

“飞轮”的运转逻辑是：量产车在真实路况跑 → 采数据回传 → 训算法 → 推OTA升级 → 再跑更多车 → 飞轮越转越快。

事实也正如曹旭东设想的这样，截至2026年2月，Momenta累计量产搭载73.3万台，定点180款车型，量产68款。但曹旭东自己算过：按现在每月8-10万辆的搭载节奏，离“1000万台跑一年”还差一个数量级，还得再跑十年。

好消息是，2026年7月7日，就在Momenta港股敲钟的前一天，Momenta官宣搭载量突破100万台。这也意味着，仅仅用时5个月，Momenta的搭载量就新增了近30万台。

公司内部流传着曹旭东的一句话：“这个行业的壁垒不是一次技术突破建起来的，是一百万公里、一千万公里碾出来的。”

曹旭东算过另一笔账：系统每多跑一百万公里，事故率就能降一个百分点。

而这，恰恰是曹旭东最在意的地方：十年，挽救百万生命。

就像很多科技大佬经常只穿“同一件”衣服一样，曹旭东也有自己久穿不变的衣服，那就是公司的文化T裇和卫衣。在这些衣服的背面都统一地印着一行字——十年，挽救百万生命。

这是曹旭东在2018年提出的三大愿景之一：十年，挽救百万生命；十年，解放百分百时间；十年，物流出行效率翻倍。

也是在这一年的10月17日，Momenta宣布完成累计超过2亿美元的融资，估值随之破10亿美元，成为中国第一家自动驾驶独角兽。

不过理想主义的道路，走起来注定坎坷。

时间来到2019年，曹旭东遭遇了创业以来最至暗的时刻。

此前一年，苏州给了Momenta一栋新楼加补贴，公司要求所有总监级base苏州，社保也迁过去。

这本是一件好事，但对于员工而言，却是一件需要权衡的事情。因为高管层安家北京不愿动，普通员工又不确定值不值得跟着一家成立才两三年的公司离开北京。老员工后来的回忆是：“起码1/4的人动了走人的心。”

就在这段时间，Momenta被戏称为自动驾驶领域的“黄埔军校”，不少算法工程师从Momenta离开，进入其它公司。

六年后，曹旭东才第一次公开接这个标签：“当时是一个极具争议的、挺痛苦的过程，造成了很大的摩擦和损失，甚至当时我们流失了一些人才。”

不只是“军心不稳”，更重要的是，“粮草也短缺”。

彼时，Momenta正好夹在“L4融不到资、L2还没起量”的缝里。曹旭东后来回忆那段日子：

“每天早上起来，先查一下银行账户还剩多少钱，再决定今天能不能招人。”

雪上加霜的是，2020年，Momenta联合创始人、研发总监任少卿也选择从Momenta出走，接棒蔚来自动驾驶自研团队，并且直接向李斌汇报。

媒体报道称，跟任少卿一起走的还有白宇利（基础平台）、彭超（大模型）、陈昆盛（产品工程）、梁继（环视感知）、王卓、徐抗、刘羽佳——Momenta核心层被蔚来整建制挖了一茬。

内部传言，任少卿的出走对曹旭东影响很大，甚至曾有人看发动他为此流泪。

但曹旭东没有时间悲伤，因为他必须拿下自动驾驶的车企定点，让“飞轮”真正的转起来。

不然，Momenta可能活不到下一个春天。

转机发生在2021年。

当时，上汽正在寻找一家合作伙伴，希望能做一套能对标甚至超越特斯拉FSD的智驾系统。与此同时，智己作为高端电动车品牌于2020年成立，首款车型必定要在智驾系统上打出优势。

2021年3月，上汽集团宣布领投Momenta的‌C轮融资‌，并于同年9月再次追加投资（C+轮），两轮合计融资额超10亿美元。由此，上汽集团正式成为Momenta最大的外部股东，其持股比例高达‌9.45%‌。

值得一提的是，上汽通过投资锁定了顶级智驾技术供应商，Momenta则依托上汽体系（如智己汽车）实现数据闭环与规模化量产落地。

事实上，早在2021年上海车展，Momenta就出现在了智己展台。当时智己展示了双方合作的 IM AD 辅助驾驶系统，让 Momenta 以供应商的身份第一次间接出现在了上海车展上。

2022年6月，首款搭载Momenta方案的智己L7交付——这是Momenta第一个真正量产的客户项目，也是飞轮开始转的起点，也是Momenta命运的转折点。

由于事关公司生死存亡。据传，在项目合作中，Momenta内部员工随时处于“on call”状态。曹旭东后来在接受太平洋汽车《变形吧汽车人》专访时也表示，由于疫情，当时Momenta员工和智己员工封闭在一起办公，一起熬夜一起拼，有着过命的革命友情。

一家知名汽车媒体也对这套智能辅助驾驶系统给出了极高的评价——智己+Momenta，打造出了可能是传统厂商最强的辅助驾驶系统。

此后，更多项目随之涌进来：比亚迪、广汽埃安、丰田bZ、奔驰EQS SUV的NOA……Momenta逐渐成为业内口中最不缺量产项目的方案商。

紧接着，在2022年，Momenta又拿到通用汽车和丰田的投资。到2023年，Momenta的量产辅助驾驶方案装车量已经超过了30万辆。

至此，Momenta的“飞轮”就像哪吒脚下的风火轮一样旋转了起来，Momenta也从此一飞冲天。

行业数据显示，2025年3月到2026年2月，中国第三方城市NOA供应商市场，Momenta销量市占率65.4%，全球独立解决方案商里排名第一，比第2到第5加总还高。2025年前11个月这个数字是61%，与华为一起瓜分了八成以上的第三方市场蛋糕。

全球前十大车企，Momenta拿了9家。客户名单摊开看：奔驰、宝马、奥迪、丰田、本田、日产、通用、上汽、比亚迪、吉利——日系、德系、美系、韩系、中系全齐了。

今年2月份，德国总理默茨访华期间，亲自试驾了搭载Momenta智能辅助驾驶方案的奔驰全新纯电CLA，并给予了高度评价。

尽管在短短两三年就从“第一台”做到了“第一名”，但曹旭东和Momenta野心不仅仅在智能驾驶。

就在搭载Momenta方案的智己L7交付的那一年，ChatGPT横空出世，人们震惊于它的语言能力。

然而，但GPT懂语言，不懂物理。

简单来说，它可以写出"苹果从树上掉下来"这句话，却不知道苹果为什么会掉下来。它可以描述"一辆车在路口刹车"，却不理解惯性、摩擦力和碰撞的因果关系。

数字AI的边界，便是物理AI的起点。

2026年1月5日，拉斯维加斯CES展会，英伟达创始人兼CEO黄仁勋宣告人类正式进入“物理AI元年”。

物理AI要做的，是让AI真正理解物理世界——理解物体的属性、运动的因果关系、交互的潜在可能。

对此，曹旭东有一个精辟的总结：大语言模型通过“预测下一个词”压缩数字世界常识，让AI具备文本理解能力；而世界模型则通过预测物理世界未来的状态和交互逻辑，让AI理解物体的物理属性、运动因果关系和交互的潜在可能。

黄仁勋还大胆预测，物理AI可重塑的制造+物流产业价值50万亿美元。

于是我们就看到，英伟达在2026年台北GTC上发布了Cosmos 3，定位是全模态物理AI基础模型；特斯拉的FSD V14已经把世界模型深度融入系统；OpenAI、DeepMind在机器人领域的布局，核心也绕不开世界模型。

这些巨头们逐渐形成一个共识：世界模型是物理AI的基座。就像大语言模型是数字AI的基座一样。

曹旭东当然明白这个道理，而且早有布局。

2026年北京车展，Momenta的四位合伙人罕见同台。他们发布的不是新车，而是一个非实物的产品：R7世界模型以及四个字——量产首发。

在此之前，世界模型更多是实验室里的概念、论文里的名词。当它真正出现在量产车的系统里，意味着物理AI的发展，可能走到了一个新的临界点。

当然，物理AI的赛道不止一条，但自动驾驶无疑是其中最值得押注的一条。黄仁勋直言：自动驾驶是物理AI规模化落地的第一站，自动驾驶汽车将是第一个面向主流市场的大规模物理AI系统。

理由很简单，因为物理AI的核心是数据Scaling和商业Scaling，且二者正反馈。自动驾驶是目前唯一同时实现这两者的物理AI领域。而Momenta通过100万台量产车，已经跑通了这两个Scaling。

值得一提的是，中国的智能辅助驾驶正值爆发的拐点。工信部数据显示，2026年以来，我国搭载组合驾驶辅助功能的乘用车新车市场渗透率达到70%，其中，配备领航驾驶辅助功能（NOA）的车型渗透率超过30%。

所以，Momenta这次给大家讲的故事，不是智驾供应商，而是物理AI基座模型公司。

随着港交所钟声的响起，Momenta成功摘下“物理AI第一股”的桂冠。那么这一次，曹旭东和Momenta真的已经站在群山之巅了吗？

答案显然是否定的。

毕业十几年，曹旭东依然保留着在清华登山队养成的习惯————设定目标、团队协作、稳扎稳打。

曹旭东不是阿尔卑斯式攀登的那种快攀，而是喜马拉雅式——建大本营，C1、C2、C3，再登顶。

一般来说，需要先把物资运到大本营，再分到C1，撤回大本营，搬几次，C1够了再去C2。如此循环往复，步步为营，最终登顶。

虽然看似来的慢，但它却足以支撑登山者登上更高的山，甚至是世界最高峰。

登山的人知道，C1之后还有C2、C3，雪线还没到。

对于曹旭东和Momenta而言，上市不是终局，也不是山顶，只是一个新的开始。

长坡厚雪，久久为功。物理AI的巅峰仍在头顶之上。